----兼说道教关于“孝亲”的三个核心教诲

韦绍行

明代万历年间的著名清官唐汝修，广西玉林兴业县葵阳镇榜山村人，是中华民族传诵至今的一位突出人物。他生于明嘉靖三十四年，卒于天启六年，字以敬，号纯一。他大器晚成，四十五岁才中举，历任浙江崇德知县、安徽黟县教谕、湖南耒阳知县，最终诰封中顺大夫，官居正四品。在崇德任上，有官宦之子仗着父亲与当朝宰相的权势，长期鱼肉百姓、强抢民女，前任知县皆不敢受理；唐汝修到任后收集证据，将凶犯捉拿归案，拒纳万两白银之贿，公审之日宰相亲临施压，他当众喊出“当官不为民做主，不如回家卖红薯”，依法将凶犯判处死刑，百姓尊称他为“唐青天”，此事后被改编为豫剧《七品芝麻官》。他也因此得罪权贵，被贬黟县教谕，三年间兴学育人；万历三十八年冤案昭雪，复任耒阳知县，兴利除弊，深受百姓爱戴。正当官居正四品仕途平顺之际，万历四十一年，他考虑到双亲年近百岁，今后来日不多，便毅然上书辞官，从湖南回到广西老家为父母尽孝。

这段往事，今天读来既令人心头一热，又令人心头一沉。热的是，一位正四品的官员，把“孝”看得比官位还重；沉的是，环顾四周，不少人对年迈多病的父母，早已没有尽到孝敬之道：把老人往养老院一送便一年不露面者有之，兄弟姐妹为谁出钱、谁陪床争吵不休者有之，逢年过节转一笔钱便自认“孝心已尽”者有之，老人卧病在床、儿女却嫌“久病床前无孝子”者有之。我们不缺“孝”的口号，缺的是把孝当回事的道理，更是把道理落到实处的行动。要说清这件事，有必要回到道教那里，先弄明白如下孝亲”道德三个问题：

一、尽孝，为道教教仪之核心

提起道教，人们先想到的是炼丹、符箓、长生久视，似乎与人间烟火相距甚远。其实道教立教的伦理地基，恰恰是“孝”。 东晋名著《抱朴子内篇·对俗》说得极明白：“欲求仙者，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。若德行不修，而但务方术，皆不得长生也。”葛洪把话说得极重：不忠不孝之人，纵有方术，也求不得长生。修仙的第一步不在炉鼎，而在父母膝下。

道教经典中专讲报恩尽孝的并不少。南北朝的《太上洞玄灵宝慈善孝子报恩成道经》、唐代的《太上老君说报父母恩重经》，都以报父母之恩为成道之门；净明道更是以“忠孝”立教，尊许逊为“忠孝神仙”，把忠、孝、廉、谨、宽、裕、容、忍列为修持的“八宝”。在这些经教里，孝不是世俗的礼数，而是通向大道的必经之路。

这种核心地位，在教仪中看得最为分明：斋醮科仪里的荐拔祖先、超度先亡，清明、中元、寒衣节的祭扫追荐，都是为父母先人而设的功课。生者尽孝于生前，逝者受度于身后，孝于是贯通了阴阳两界。戒律亦然，把不孝列为重过，南宋初期的《太上感应篇》所举恶行之中，就有“抵触父兄”“轻慢先灵”。

春秋时期《道德经》第十八章指明：“六亲不和，有孝慈。”此语常被误读为老子轻看孝道。其实老子是说：孝慈本是人心自然之情，只因六亲失和，才需格外标举。道教要做的，不是给人伦再加一副枷锁，而是让人回到天然的血亲之情。故道教讲“欲学仙道，先修人道”，人道的第一课便是孝。教仪之所以以孝为核心，正因孝是“道”在人伦中最朴素、也最不可替代的显现。

二、尽孝，为前程顺遂之阴德

不少人心里揣着一副算盘：孝是付出，前程是收获，二者此消彼长。这副算盘恰恰算反了。道教讲“阴德”，指的是不为人知、不图回报的善行，暗中自有天佑。东晋名著《抱朴子·微旨》说，欲求长生者，必先“积善立功，慈心于物，恕己及人”。孝便是最日常、也最无人监督的积善：父母卧病，你夜里起身几次，无人看见；老人絮叨，你耐着性子听完，无人喝彩。这样的善，才是真阴德。

道教典藉《太平经》的“承负”观指明：前人的善恶，会像债务一样传给后人，承者为前，负者为后。一个人对父母的态度，不只记在自己账上，也记在子孙账上。《周易·坤·文言》说“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”，与此同理。孝是最实在的承负：你今天怎样待父母，明天儿女便怎样待你。

唐汝修的经历，正是阴德相助的活证据。辞官回乡，看似断送了仕途，实则回乡即遇大旱，他倾尽私囊煮粥赈灾，带领乡民抗旱保收，被举为“乡贤”，位列兴业“七贤”之一；他留下家训联“不事雕几大巧留还天地，独崇质朴余光付与儿孙”，刻在唐氏祠堂墙上。此后数百年，唐氏明清两代连出四位四品官，近代还走出唐敬中等投身抗日革命的志士，榜山村成了远近闻名的“学霸村”。官位没有传给子孙，家风却传了下来，这不是阴德又是什么？

细究起来，孝之所以能助前程，有三层实在的道理。其一，孝使心安：亏欠父母，心底总有一处不安，遇事易躁易乱；尽了孝，心里干净，做事才有定力。其二，孝得人望：连父母都不肯善待的人，谁敢把重任托付？孝是品行最硬的凭据，家风正则子弟贤。其三，孝是还债：父母养育之恩，是一生最先欠下的债，债不还，心总挂碍；还了，走路才轻快。所谓顺遂，多半顺在心安理得、人肯信你、家宅安宁上，而非顺在某笔横财上。阴德更不是买卖：用钱代替陪伴，用转账代替端茶，只是“伪孝”，不惟不积阴德，反亏了本分。

三、尽孝，贵在早行，莫待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
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待”这一誓世名言，出自三国时期的《孔子家语·致思》。此话流传两千余年而不衰，只因它说中了几乎人人都会犯的错——把孝排进“以后”的日程表。

唐汝修是等到双亲年近百岁才辞官。以他的孝心，尚且只赶上人生的末段；以我们多数人的境况，若再拖延，恐怕连末段也赶不上。今人拖延的理由很多：等退休了，好好陪老人；等买了房，把老人接来同住；等孩子考上大学，我就轻松了。可父母的时钟，从不按我们的日程表走。八十岁的老人，过一个生日便少一个生日；一场感冒、一次跌倒，就可能把“以后”彻底截断。战国时期的《庄子》说，人生天地之间，“若白驹之过隙，忽然而已”；《太上感应篇》也说，一日有三善，三年天必降之福。前者叹时光短促，后者劝善行日日可为——都在提醒我们：孝，等不起。

早行不是一句空话，可以落到五件事上。一是“顺”：顺老人的心意，不与他们争对错；老人念旧、爱唠叨，多半不是糊涂，是怕被时代丢下。二是“养”：把医食起居照看好，慢病按时服药、定期复查，饭菜软烂适口，屋里防滑防跌，把能想到的风险提前挡掉。三是“伴”：常回家、常通话，坐下来听老人讲那些讲了几十遍的旧事；对老人而言，被听见比被供养更贵重。四是“敬”：言语不冲撞，不在外人面前扫老人的面子，不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。五是“终”：老人走到最后一段路，守在床边送他一程，身后依俗追思、清明祭扫。这五件事，没有一件要等“有条件”才能做。

更要防的是“表演性尽孝”：逢年过节在朋友圈晒一桌菜、晒一件礼物，病床前却不见人影；老人在世时冷言冷语，老人走后大办丧事以示孝心。这样的孝，敬的是旁人，不是父母。道教重“心起于善”，起心动念处若没有父母，排场再大也是空有其名。

孝是道教教仪的核心，是修道的起手式，是前程顺遂的阴德，是心安、人信、家宁，福泽绵长的源头活水。古代唐汝修为尽孝双亲辞官，换来一个家族数百年的世德家风。今日我们不必辞官，也不必倾家，只愿每一位有孝心的儿女，无论世道如何发展，都应牢牢记住“父母在，尚有来处；父母去，只剩归途”这句曾经刺落无数人泪水的警言，趁着父母还在，多些给他们端几碗热饭、多给他们打几个电话、多问几句“爸妈好”。莫要等到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，那时纵有千金，也换不回父母的一声应答。

注：唐汝修的史料摘自《广西兴业县葵阳镇榜山村的唐氏族谱》、广西纪检监察系统发布的《八桂古代清官廉吏》、《浙江崇德县（今桐乡市崇福镇）的地方文史专册》。

(作者系副研究员 广西社会科学专家库原专家)